陪岳父读书

铁路文艺   2017-11-16 10:19:06  5浏览 作者:

2003年岳母病逝后,岳父愈显孤独,本就寡言的他一个人居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,妻子担心他的饮食和健康。岳父养育三子两女,除了妻子进入家乡的铁路单位工作,其他子女皆不在眼前,都在外地工作,唯有妻子和我守着沙县,守着鹰厦铁路,守着在铁路上退休的岳父。

唐代诗人刘禹锡的《陋室铭》是千古名篇,我最喜欢的一句是“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”,能住在青苔爬上石阶的绿色中,野草隐藏在后院映入竹帘青色的“陋室”里,简直就是大自然赐予的福气。岳母生前念叨的屋宽不如心宽的哲语,恰恰又将居住的环境拔高一个台阶。

我和妻子住在沙县站的北头,6楼。岳父年纪大,上下楼不太方便,再一个就是他不喜欢住在子女家,怕拖累子女,妻子就动员我搬到岳父家住,一是可以多陪陪老人,二是可以更好地照顾岳父的起居。俗话说“百善孝为先”,敬养老人是每个子女的义务和责任。我便打算搬到岳父家中陪伴他。说是搬家,其实十分简单,四季替换的衣服、一编织袋要读的书,还有一台供我写作的电脑,就是我全部的家当。

岳父住的老房子还是原先的主人搬走,几经申请,才从鹰厦线317公里工地42工区迁居入户的。在铁路边依坡建起的两层旧砖房,八户人家,两室一厅,建筑面积53.3平方米,和乡下的平房比起来,简直就是天堂。两张床铺,一个大衣橱,一张办公桌,两张磨得发亮的木制沙发,都是岳父岳母结婚后定做的,古色古香,陈旧得很有历史感。

我和妻子先将屋后的空地整平,种上两棵琵琶树,插上几棵花草,任由它们风雨里生长。没有书橱,我就将旧碗橱打扫干净,搬进卧室。办公桌太小,我就从车站捡来装卸用过的松木四方条,用钉子固定好四条腿,紧挨着墙壁,邻居五星兄弟扛来一张1.8米长、1米宽的胶合板,半新的大床单折两折,往上一铺,一张巨大的写字桌就完工。岳父用怀疑的眼光盯着不费吹灰之力就做成的“桌子”,用手使劲摇了摇,桌子纹丝不动,他笑了:“这么大的桌子,够你写字了1

岳父是江苏宝应县人,1948年参军。为了支援鹰厦线铁路建设,随部队转业来到福建沙县,分配到永安工务段,当了一名养路工,一直干到退休。岳父读过几年小学,再加上在部队的锻炼,读书看报还将就得过去。

知道岳父喜欢读书,应该是2008年国庆之后,有一次我下班回家,看见他坐在沙发里,戴着老花镜读我2005年由时代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诗集《在铁路上写作》。我吃惊地问他:“老爸,读得懂我的诗歌?”他抬头看看我说:“我在你书桌上想找本书解闷,就随手找到了你的这本书,你写养路工的诗歌写得很好,虽然有些地方不太明白,但我还能一知半解。”我被岳父的话震动了。真的,每个人经历里都会遇到一些措手不及的感动,就像我的岳父,在他静静的阅读中所传递给我的温暖,一瞬间就定格在脑海深处。我从来就没有将发表的作品给他读过。我立即找出2008年4月8日、5月13日《人民铁道》报发表的我的两组诗,以及《绿风》诗刊2008年第4期、《福建文学》2008年第7期、《诗选刊》2008年第8期等报刊上发表的诗歌和随笔拿给岳父看,“这是我今年在各个刊物和报纸上发表的最新作品,您有空就读读,看看能不能提点意见?”已经76岁高龄的岳父,满头银发,接过我递给他的刊物报纸,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一丝光芒。

我读书很杂,只要喜欢就买了读,书橱没地方摆了,写字桌上就垒了高高的好几摞,再加上文朋诗友天南海北寄来的杂志及诗文集,卧室兼书房就成了“垃圾堆”。岳父不再读我的那些中外名著,他被我从六楼翻出来的武侠小说深深迷醉了,金庸、梁羽生的侠义心肠,让岳父每次端起酒杯都在感慨。我相信读书会使人进入废寝忘食的境界。

记得有一次,我在电脑前码字,听见岳父在客厅里叫我:“小马,你看到我的眼镜了吗?”我循声出来和岳父一起找,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桌,甚至连他的床铺都翻了个遍。我跑到厨房也没找到,折回屋,看见岳父手里拿着《射雕英雄传》,无精打采,他猛一抬头,我发现眼镜就架在他的鼻梁上,当时就笑得直不起腰。我第一次看见岳父红脸,不好意思地坐回到沙发上,继续研究他江湖世界里的刀枪剑戟。

记得是2011年3月的上旬,《人民铁道》报社编辑向我约一组铁路题材的诗歌,正巧我手上有一组抗洪抢险的诗歌,略加修改,就寄到了编辑部。收到样报的那天,岳父捧着报纸读了一下午,兴奋得晚餐多喝了一杯酒。在2015年劳动节前夕,以这组诗中的那句“有一种铁,绵延千里”为主题,中央电视台《新闻联播》推出了“工人诗篇”。可惜的是,岳父没能看到,这是后话。

岳父读书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,那就是每翻一页书,必用食指舔一下唾液,凡是读到生僻字,只要我在家就求教于我,还要我解释其含义,遇见我不在家时就查阅我放在家中的字典。有一次妻子笑着对我说:“老爹查字典时,每次都是手上戴着线手套,查找不认识的字。”我心头一热,岳父是怕弄脏我的工具书呀!

这就是我的岳父,与世无争,听天命,随遇而安,一个拿起书就能走入书中世界的人。“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”,这正是岳父一生优秀品德的写照。

2012年2月28日深夜,我在信笺上给岳父写了一段文字:

岳父已经老了,满头银发,走路需要借助拐杖扶持,每次回家,都要坐在屋檐木沙发上休息片刻,听火车送来年轻的风笛声,他已没有做铁道兵时风餐露宿的精力,更没有谈笑风生的自如,他总是将一根烟抽得让海绵嘴喊疼。接下来,他就会让电视新闻陪伴一会儿,让书本里的唱腔抚慰半生戎马倥偬,他从不在饭桌上提及岳母,夜深人静时,轻微的咳嗽也怕吵醒左边空出的位置,二两白酒就能唤醒他的青春,唤醒苏北金黄的油菜花。岳父老了,他还在冲锋,老骥伏枥,气沉丹田,他在餐桌上,用慢三拍的手语,将一清二白的菜肴描绘得有声有色,他越来越像我们小时候,憨态可掬,使小性子。

2012年9月23日,陪我读书的岳父无疾而终,享年80岁。

供职于南昌铁路局永安工务段)

评论
    loading...